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蹲在台阶上择韭菜

巷口那盏路灯亮起来的时候，老陈正蹲在台阶上择韭菜。灯是前年换的，白晃晃的，照得见水泥地上每一道裂纹。他住这栋楼七年了，搬来的时候巷子还是土路，下雨天得贴着墙根走。现在路面硬化了，路灯也亮了，可他还是习惯天黑前把菜弄好。楼上租户换了一茬又一茬，只有他每天准时出现在这盏灯底下，像钟表上那根最不显眼的刻度。他说不清健康是什么，只知道腰不疼的时候多蹲一会儿，膝盖发酸就站起来捶两下。

他择菜的动作很慢，一根一根理，把黄叶掐掉，根上带泥的搁一边。旁边修车摊的小周收工了，推着工具车过来，顺手把地上的韭菜根扫进簸箕。小周说老陈你这菜择得比女人还细。老陈笑笑，说细点好，吃进嘴里的东西马虎不得。其实他年轻时在工地食堂帮过厨，切土豆丝能切出火柴棍粗细，挨过大师傅骂。现在自己做饭，反而讲究起来。菜洗三遍，肉要焯水，油盐都放得少。巷子里年轻人点外卖的多，他偶尔闻见那股浓油赤酱的味儿，胃里就泛酸。

楼上的小夫妻周末偶尔下来借葱。女的怀孕五个月了，老陈看她爬楼梯气喘，就多嘴说了句少喝甜饮料。女的愣一下，说陈叔你懂挺多。他说不懂，就是看报纸上写的。其实他连报纸都不常买，是手机推送里瞄一眼。他以前抽烟凶，一天一包半，咳起来像拉风箱。前年体检查出肺上有阴影，吓得他把烟戒了。戒烟那两个月，他每天傍晚绕着村子走，走到巷口这盏灯底下就站一会儿，看灯底下飞的小虫子。现在他闻到别人抽烟还是馋，但能忍住了。

修车摊旁边原来有个卖凉皮的小推车，上个月搬走了。老板娘胖胖的，总说自己血脂高还爱吃肥肠。老陈劝过她两回，她说不吃活着没意思。后来听说她中风了，半边身子不利索，小推车让亲戚收走了。老陈那天蹲在路灯底下择菜，择着择着停住了，跟小周说人这身体跟车胎一样，气太足了容易爆。小周正给一辆电动车补胎，头也没抬说陈叔你这话在理。老陈又说补胎得趁早，小口子不补，跑着跑着就裂大了。

路灯底下偶尔有小孩拍皮球，砰砰砰的，老陈听着觉得踏实。他孙子在老家也爱拍球，视频里拍得满院子响。儿子让他回去住，他说再干两年。其实他干的活儿不重，给附近超市搬搬货，一个月两千多，够自己花。他琢磨着等干不动了就回去，院子里种点菜，早上起来先浇一遍水再做饭。他娘活到九十二，最后那几年也是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。老陈觉得这就挺好，能自己动弹就是福气。

灯底下飞蛾越聚越多，老陈把择好的韭菜装进塑料袋，站起来拍拍膝盖。小周说陈叔明天有雨，你腰疼不。他说疼也得吃饭，下雨就少搬两趟货。他拎着韭菜往楼道走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。走到三楼拐角他停了一下，听见自己喘气声有点粗，心想明天该去社区医院量个血压了。巷口那盏灯还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台阶，照着一小撮没扫净的韭菜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