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，是去年夏天从菜市场捎回来的。出租屋的窗户朝北，光照稀薄，它却活得固执，叶片薄而韧，掐一片揉碎了，清凉的气味能盖过楼下汽车尾气的燥热。我常蹲在盆边发呆，看它根系挤满塑料钵，像这座城市的毛细血管，密密麻麻，却总够不着什么。后来我买了辆二手小车，薄荷就搬上了副驾的杯架，每次转弯，它都微微倾斜，像是在替我试探风向。那时才明白，一个能移动的壳子，比一盆扎根的绿，更能让人觉得自己还活着。

那辆车是辆银灰色的老款捷达，漆面有细碎的划痕，座椅的皮面裂开蛛网状的纹路。钥匙拧动时，发动机先咳嗽两声，再低低地呜咽起来，像一头认命的老兽。头一个月我几乎不敢开上高架，只敢在夜里绕着出租屋附近的街区打转，路灯一盏盏掠过前挡风玻璃，车里的收音机沙沙地响，播着听不懂的交通路况。薄荷在杯架里摇晃，叶片上凝着空调的冷雾。我忽然觉得，这铁壳子比那间十平米的屋子更像家，至少我能决定它往哪走，哪怕只是绕回原点。

后来胆子大了些，开始开着它去城郊的汽配城。那里的人说话粗粝，手指上沾着黑机油，能一眼看出我的车是哪年哪月从哪个厂里出来的。有个老师傅蹲在轮胎边，拿扳手敲了敲底盘，说这车骨架扎实，就是老了点，像一匹退役的赛马，跑不动了，但还认得路。我买了一套二手座套，米黄色的，套上去把破座椅遮得严严实实。回去的路上，薄荷被阳光晒得发烫，我伸手拨了拨叶子，指腹沾上清凉的汁液，涂在太阳穴上，困意散了大半。车窗外是连绵的工地和灰扑扑的树，可那刻我觉得，能掌握方向盘的人，就不算被城市抛下。

最远的一次，我开着它去了三百公里外的海边。薄荷在杯架上站了两天一夜，叶片被海风吹得蜷起来，颜色也淡了些。我把车窗全摇下来，咸腥的风灌满车厢，老捷达时速一百二时车身会轻微发飘，方向盘得用两只手才稳得住。路边的风景从厂房变成稻田，又变成光秃秃的滩涂，最后是蓝得发白的海平线。停车时我趴在方向盘上喘气，手心全是汗。薄荷的土被颠出一小圈，散在杯架边缘，我把它们拢回去，又浇了半瓶矿泉水。那晚就睡在放平的后排座，闻着薄荷和机油混在一起的气味，听着潮声，觉得这辆破车替我把生活撑开了一道口子。

回到城里，车就堵在了早高峰的洪流里。前后都是亮着尾灯的铁壳子，像一群困在河道里的鱼，谁也别想先动一步。薄荷在杯架上蔫蔫的，叶子边缘开始发黄。我关掉空调，摇下车窗，让外面浑浊的空气灌进来。旁边是一辆崭新的电动车，车窗贴满深色膜，看不见里面的人。再旁边是一辆装满钢筋的卡车，司机叼着烟，眉头拧成一团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每辆车里都坐着一个想逃跑的人，可所有人都堵在同一条路上。我的薄荷快死了，因为阳台上的阳光本来就少，而车里的空调又太冷。

后来我把薄荷搬回了出租屋的窗台，换了更大的盆，加了新土。它缓了两个星期，又冒出几片新叶，只是不如从前翠绿。那辆老捷达还停在楼下，积灰了，雨淋过就留下一道道水痕。我偶尔还是会开它去买菜，但不再把它当避难所。车就是车，能载人去想去的地方，也能让人堵在原地；薄荷就是薄荷，需要光，需要水，需要不被连根拔起。有时我坐在车里等红灯，看后视镜里那盆薄荷的残影，好像它还立在杯架上，替我闻着这座城市的汽油味。绿灯亮了，我松开手刹，车向前滑出去，窗外的风灌进来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