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与跑道上的水花

老花镜滑到鼻尖，一滴雨水正好砸在镜片上，顺着弧面滚下去，把远处跑道上的白线拉成一道模糊的光。我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，等孙子跑完最后一圈。镜片上的水痕干了又湿，湿了又干，像极了跑道上那些孩子踩出的水花，溅起来，落下去，再溅起来。这鬼天气，体育课也不停，老师哨子吹得脆响，二十几个小身板在雨里一趟趟地冲。

我年轻时也这么跑过。那时候没有塑胶跑道，煤渣铺的，下雨天一脚踩下去，黑泥浆能溅到膝盖弯。体育老师姓周，嗓门大，最爱在雨天搞测验。他说雨天跑出来的成绩才作数，因为人得跟地皮较劲，每一步都得比平时多使三分力。我们骂他狠心，可跑完五千米瘫在终点线喘气时，浑身热气腾腾，雨水浇上来跟浇在热锅盖上似的，滋啦一下就蒸干了。那种感觉，后来几十年再没碰上过。

现在的孩子跑得规矩。体育老师举着伞站在跑道边，掐秒表，喊节奏，一圈两圈三圈，谁掉队了也不骂，只招招手让他到旁边走一圈缓缓。有个胖小子跑岔了气，捂着肚子蹲下来，老师过去拍拍他后背，递了瓶水。要搁周老师那会儿，早一脚轻踢在屁股上：“起来！走两步就好了，蹲着更疼。”两种法子，说不上谁对谁错。胖小子后来走完一圈，又接着跑了，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雨。

雨渐渐小了，跑道上的积水映出灰白的天光。几个跑完的孩子蹲在沙坑边抠湿沙子玩，体育老师没管，自己把伞收了，站到起跑线那儿活动脚腕。他大概四十出头，头发短得贴头皮，运动服裤子膝盖那儿磨得发白。哨子挂在脖子上，晃来晃去。忽然他冲沙坑那边喊了一嗓子：“别抠了，过来两个人帮我把跨栏架搬出来，下节课练跨栏。”孩子们哄一声围过去，七手八脚抬铁架子，有个小个子抬不动，急得直跺脚，老师弯腰把轻的那头让给他，自己扛重的。

孙子跑完了，喘着粗气走过来，头发梢滴水，校服前胸湿了一大片。我摘下老花镜擦了擦，问他累不累。他摇头，眼睛亮亮的，说今天跑得比上周快了四秒。四秒，我心想，在煤渣跑道上四秒够呛出个名堂，可看他那高兴劲儿，跟破了世界纪录似的。他把书包往肩上一甩，说下周体育课要测八百米，得让妈妈给买双轻点的跑鞋。我说你脚上这双不挺好，他撇嘴：“这双鞋底太厚，踩水坑里咕叽咕叽响，影响节奏。”

往回走的路上，雨彻底停了，操场那边传来跨栏架磕在跑道上的闷响，一声接一声，有节奏地敲着。孙子忽然说：“爷爷你以前跑步穿什么鞋？”我想了想，说解放鞋，绿帮子那种，底子硬得跟木板似的。他瞪大眼：“那能跑？”能跑，跑完脚底板麻半天，得用手搓好一阵才缓过来。他听了直乐，说那你们那时候体育课也太惨了。我没接话，心里想的是另一码事：周老师有回雨天让我们光脚跑，煤渣硌得脚心生疼，可跑完他把我们领到水龙头底下冲脚，凉水浇上来，疼劲儿一过，脚底板热乎乎的，跟喝了二两酒似的舒坦。

晚上孙子在客厅铺了张垫子练高抬腿，他妈妈喊吃饭，他非要把那一组做完。我在旁边看，数着数，数到三十他停了，喘着气说爷爷你帮我压着脚，我做仰卧起坐。我蹲下去，手按在他脚背上，隔着薄薄的运动袜能觉出他脚趾头在使劲抠。做了十几个他躺那儿不动了，说肚子疼。我说歇会儿，他翻个身趴垫子上，忽然冒出一句：“今天体育老师夸我摆臂姿势对了。”停了停又说，“不过他不知道我回家还练。”这话说得没头没尾，可我看他趴那儿，后脖颈汗津津的，忽然想起周老师当年在煤渣跑道上冲我们喊的那句话：体育课教不会你什么大道理，就是让你知道，身子骨这东西，你糊弄它一天，它糊弄你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