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市场收摊前的一元菜，是留给夜归人的最后一点体面。摊主把蔫了的菠菜、裂口的番茄、带泥的土豆归拢成堆，喊一嗓子“一块钱全拿走”，便有人蹲下来挑拣。那挑拣的动作里没有窘迫，倒有几分淘金的兴味。我见过一个穿工装的男人，拎着三袋子菜站起来，嘴角挂着笑，仿佛刚从游乐场出来。

娱乐这东西，向来不挑场合。菜市场的廉价菜摊上，讨价还价是即兴的相声，两个陌生人为了五毛钱你来我往，话说得俏皮，笑也笑得实在。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看变戏法，铜锣一响，孩子围成一圈，眼睛瞪得溜圆。如今看手机里的短视频，同样是围成一圈，只是那圈子变成了算法围成的，你笑完一条，它立刻递上下一条，倒像菜市场里最殷勤的伙计，生怕你闲着。

人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。收摊后的菜市场，空荡荡的台面上还留着水渍，几个摊主蹲在角落里打扑克，用的是脏兮兮的旧扑克，输的人往脸上贴纸条。那纸条被风吹得乱晃，赢的人笑得前仰后合。这光景比任何综艺节目都鲜活，因为没人表演，大家只是把日子过成了段子，自己就是自己台上的角儿。

娱乐的根子扎在匮乏里。早年间没有手机，孩子们玩跳房子、滚铁环，一块砖头、一个铁圈就能消磨整个黄昏。如今游乐场修得金碧辉煌，过山车转得人头晕，可你要问孩子开心吗，他多半说“还行”。倒是菜市场门口那台摇摇车，一块钱坐一次，唱着小鸭子儿歌，孩子坐在上面笑得咯咯响。原来快乐不跟价钱走，它跟着心里那股子新鲜劲儿走。

成年人的娱乐更隐蔽些。加完班绕路去菜市场，不为买菜，就为看那热闹。卖鱼的把鲈鱼拍晕，卖肉的刀起刀落，卖豆腐的掀开纱布露出白嫩的一整板。这些声音和气味混在一起，倒像是给紧绷的神经做了一场按摩。有人爱看直播间里主播试吃海鲜，屏幕里的螃蟹张牙舞爪，主播咬下去嘎嘣脆，观众在屏幕外咽口水，这跟站在菜摊前看人片烤鸭，其实是同一份馋。娱乐不过是给平淡日子撒一把盐，味道重了才觉得活着有滋味。

天色暗下来，菜市场彻底安静了。卷帘门拉下，铁皮上贴着的小广告在风里簌簌响。明天清晨，又会有人推着板车进来，把新鲜的菜码得整整齐齐。而那些一元菜的故事，会换一批人重新上演。娱乐就是这么回事，它不负责改变什么，只是让人们在讨生活之余，还能笑出声来。你蹲在路边看蚂蚁搬家看得入神，那也是一种娱乐，跟谁花钱买了票进剧场，没有高下之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