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中村巷口的路灯亮了，光晕里浮着细密的尘。一辆老旧的黑色轿车缓缓驶过，车漆上落满了灰，轮胎碾过积水，发出潮湿的声响。那是辆桑塔纳，二十年前的车款，如今在巷口熄火，司机摇下车窗，点燃一支烟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望着路灯发呆，仿佛那盏灯下站着他等过的人，又仿佛只是累了，想歇一歇。

我在这座城市换过三次车。第一辆是二手的面包车，买它的时候，我还在批发市场扛货。每天凌晨四点，我拧亮仪表盘的灯，地图摊在副驾驶座上，红笔画满了标记。那些路我至今记得，哪条巷子窄，哪座桥限高，哪个路口有交警蹲守。面包车的空调坏了，夏天像蒸笼，冬天像冰窖，可它驮着我跑遍半个城，把我从搬运工变成了小老板。后来生意好了，我换了辆皮卡，货斗能装下更多的箱子，方向盘也轻快许多。

开皮卡的那几年，我常在深夜送货回来，路过加油站，看见穿工装的司机们蹲在便利店门口吃泡面。他们谈论油耗、路况、明天的活计，声音闷闷的，像发动机的低鸣。有时我也会停下来，加满油，擦一擦后视镜上溅的泥点。那辆车陪我看过凌晨三点的批发市场，看过台风天积水没过大腿的路面，看过除夕夜空荡荡的高架桥。它从没把我撂在半路，哪怕最破的那年，也只是在爬坡时喘得厉害些。

去年，我换了辆白色SUV，新车有导航，有倒车影像，座椅能加热。可开着它，我却常常迷路。导航总把我带到宽阔的大路上，那些我闭着眼都能绕开的小巷，在新的地图里消失了。有一次，我跟着导航走错了匝道，绕了二十多公里才回家。妻子说，你该学会用新科技。我没吭声，只是把旧皮卡卖了那天，在车库里坐了很久，摸着方向盘上磨出的包浆，像摸着一个老友的手背。

巷口那辆桑塔纳开走了，路灯下空了出来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，父亲骑自行车载我去镇上赶集，经过一段土路，颠得我屁股疼。他说，等攒够了钱，就买辆摩托车。后来家里买了摩托，父亲却已经老了，腿跨不上后座。他把摩托擦得锃亮，停在院子里，每天看几眼，像看一件舍不得穿的新衣裳。如今我开着SUV，后备箱里装着给父亲买的轮椅，折叠好，放在最里侧。

汽车这东西，说到底是个容器。装过货，装过人，装过半夜的一碗热汤面，也装过送别时谁都不肯先开口的沉默。它带着你走，也让你回头。城里每一条路都在变宽，路灯从黄色换成白色，可总有那么一盏，在某个巷口，照着迟归的车，照着车上疲惫的人。方向盘握久了，手纹里会留下纹路，像地图，像年轮，像一个写不完的故事。

我把车停在楼下，熄了火，没急着上楼。仪表盘的光慢慢暗下去，车里静下来，只有远处传来一两声喇叭。明天还要早起，还要穿过半个城去谈生意。可这一刻，我就想坐在这，听引擎冷却时细微的滴答声，像雨点，又像钟摆。路灯的光从车窗斜进来，落在副驾驶座上，那里放着一副墨镜，一卷旧地图，和一包没吃完的薄荷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