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一亮，巷口就热闹起来

城中村巷口那盏路灯年岁不小了，灯罩上积着灰，光洒下来黄黄的一圈。每天傍晚六点半，灯还没亮透，就有人抱着篮球从出租屋里出来，拍两下试试手气。水泥地坑洼不平，运球得绕着小水坑走，可没人嫌弃。墙根下摆着两个塑料桶当界桩，桶边站一个穿拖鞋的胖哥，他负责发球，也负责喊犯规。灯一亮，球就开打。打铁的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，楼上的租户推开窗骂两句，又缩回去。这里没有什么正规球场，半块空地就够了。

打球的什么人都有。送外卖的小李刚收工，头盔还挂在车把上，穿条短裤就上场，跑起来脚底生风。旁边修电动车的阿强个子矮，投篮却准，总爱在三分线外两步远的地方扔。有个戴眼镜的学生，运球不利索，但防守格外认真，张开胳膊像根晾衣杆。胖哥当裁判从来不吹走步，他说这地不平，走两步算正常。偶尔来个生面孔，穿一身好装备，打两个回合就发现鞋底打滑，只好讪讪下场。没有人记比分，赢的继续打，输的换下一拨。

下雨天最麻烦。地面湿了，球弹不起来，拍一下溅一手泥。可还是有人来，把外套往头上一顶，拿球往墙上砸，练接球。路灯在雨里晕成一团光，球砸墙的声音闷闷的。有一回下暴雨，巷口积了水，几个常打球的人干脆把桶挪开，在水里打半场，跑起来水花四溅。第二天有人感冒了，晚上照样抱着球来，说出一身汗比吃药强。这种天气没人逼你来，来了就是真想打。

九点半路灯准时灭。这是巷子里不成文的规矩，灯一灭，球就得收。可总有几个人磨蹭，借着旁边小卖部的灯再多投几个。小卖部老板娘不耐烦，把门口的灯也关了，大家才嘻嘻哈哈散了。球往车筐里一扔，汗湿的背心贴在身上，几个人蹲在路边喝矿泉水，聊刚才哪个球该进没进。第二天晚上六点半，灯又亮，人又来。没有通知，没有组织，像潮水知道什么时候涨。

夏天最热闹。巷口摆出烧烤摊，烟飘过来呛嗓子，打球的照样跑。光膀子的人多了，球在汗手里滑，拍着拍着就飞出去。围观的人也多，有端着饭碗的，有抱着小孩的，蹲在台阶上看。进一个好球，有人喊一嗓子，小孩跟着拍手。胖哥这时候格外来劲，吹犯规吹得勤。打到十点，烧烤摊收摊了，路灯底下还剩两三个人在斗牛。球皮磨得发白，弹性不如从前，可拍下去还是那个声音。

冬天人少些，但没断过。戴手套运球不方便，就有人发明了单手运球、另一只手插兜里。穿棉袄跑起来笨，干脆脱了搭在球架上，跑热了再穿上。有一年冬天特别冷，路灯底下只有两个人，一个投篮一个捡球，轮着来。球砸在冻硬的地上，声音脆生生的。他俩打了四十分钟，谁也没说话，就听那声音在空巷子里响。后来其中一个搬走了，另一个还是每天来，一个人投，一个人捡。路灯照着地上的影子，长长的，球从影子中间穿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