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等公交最怕站在路边，出租车轮子碾过积水，泥点能溅到裤腿。那天我缩在站牌后面，看见水花扇面一样张开又落下，忽然想起体育课跳远时沙坑扬起的沙子。落地那一下，沙子往两边跑，人往前面扑。教练总喊，别看沙坑，看前面。其实水花和沙子一样，都是身体砸出来的痕迹。

体育课从小学到大学一直没断过。小学是水泥台子上打乒乓球，球拍光板，球瘪了用开水烫。中学跑八百米，跑完嗓子眼冒血腥味。大学选篮球，投篮姿势不对，手腕折着往外推，十球进不了一个。这些事当时觉得枯燥，现在想起来，身体记住的东西比脑子牢。运球时手指张开的弧度，起跑前重心压在前脚掌，都是反复练出来的。

我后来才明白体育不只是跑跳投。它教人怎么输。打比赛落后十分，剩下三分钟，有人开始乱扔，有人低头不说话。教练叫暂停，说别看了，一球一球打。这话听着简单，做起来难。生活里遇到麻烦，第一反应是算总账，觉得完了。体育练多了会习惯拆开看，下一球怎么接，这一趟怎么跑。

去年小区旁边修了条步道，塑胶的，踩上去软。晚上有人快走，有人慢跑，还有个老头倒着走。我跟着跑过几回，发现跑完出一身汗，回家洗澡比躺沙发上刷手机舒服。出汗这件事身体有记忆，小时候疯跑一下午，衣服湿透，回家挨骂也高兴。现在坐办公室一天，脖子僵着，跑二十分钟就能松开。

体育比赛看多了也长见识。有次看业余羽毛球赛，两个中年人打到决胜局，一个抽筋了，另一个过去帮他压腿。压完接着打，抽筋那个输了，俩人握手笑。观众鼓掌不是为赢家，是为这个场面。体育规则清楚，输赢明白，但底下那层东西是人和人怎么相处。你赢了我不服，下回再来。你受伤了我搭把手，这跟比分没关系。

雨停了，公交车来了。我上车找座坐下，裤腿上的泥点干了，拍两下掉一半。司机开得慢，路过积水没再溅起来。我想起明天早上约了人打球，得把球鞋刷一刷，鞋底纹路里卡着小石子。体育这事没什么大道理，就是身体动起来，出一身汗，跟人较较劲，再跟人和解。到站下车，天边露出一条亮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