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库里的旧车票

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声，像谁在空肚子里搅动最后一口水。我端着纸杯等它重新加热，目光落在墙角那台自动售货机上，玻璃后面摆着几瓶水，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汽车广告。画上一辆银色轿车停在沙滩边，车门开着，远处是海。那张纸翘了角，胶带发黄。我忽然想起父亲那辆老捷达，想起他每次停车后都要绕着车走一圈，用脚踢踢轮胎。

父亲买车那年我读小学。车是二手的，白色，漆面有几处补过的痕迹，像贴了膏药。他每天早晨六点出门，先擦一遍车，再发动引擎听声音。他说车跟人一样，早上起来得先醒醒神。冬天的时候，他让我坐进副驾驶，把暖风开到最大，等玻璃上的霜化成水珠往下淌。那辆车载过奶奶去医院，载过一袋袋大米，载过我从学校拿回来的奖状。后备箱里常年放着一把折叠椅和半瓶玻璃水。

后来我学开车，用的是那辆捷达。离合很高，挂挡要用力推。父亲坐在旁边，不系安全带，右手搭在手刹上。我熄火三次，他没说话。第四次起步成功，他才说，你刚才松离合太快。那天下午我们开了四十公里，从城东到城西，穿过两个隧道。回家时他把车停好，又绕着车走了一圈，踢了踢轮胎。我问他踢什么，他说听听有没有异响。

车旧得很快。先是空调不制冷，然后是雨刮器刮不干净，再后来排气管开始响。父亲去修理厂问过价，回来没提修的事。他买来一罐自喷漆，把生锈的轮眉喷了喷。喷完颜色不一样，他站在车头看了很久，说凑合开吧。那年冬天特别冷，早晨打火要打四五次。他就在车里备了一瓶热水，浇在进气管上。有一次我见他蹲在车边，手冻得通红，嘴里哈着白气。

捷达最后被卖掉了。买主是个刚拿驾照的年轻人，给了八千块。父亲把车里的东西收进一个纸箱：半卷卫生纸，一把雨伞，两副手套，还有那张旧车票。车票是某年去北戴河时留下的，边角磨圆了。他把纸箱放在阳台上，再没打开过。后来我买了自己的车，自动挡，一键启动。有次载他出门，他坐在副驾驶上，右手悬在扶手箱上方，像在找手刹。

饮水机跳回加热状态，咕噜声停了。我把纸杯扔进垃圾桶，走出医院大门。停车场里停着几十辆车，白的黑的灰的，在路灯下泛着光。我按了钥匙，远处一辆车闪了两下灯。坐进去关上门，世界突然安静。我握住方向盘，想起父亲踢轮胎的样子，想起那张夹在纸箱里的旧车票，目的地那栏写着北戴河，日期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