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班到十一点，关掉电脑时，整层楼只剩三扇窗还亮着。电梯下到一楼，保安靠在椅子上打盹。推开旋转门，冷风灌进衬衫领口，我忽然想起去年在洱海边，也是这样的风，只是带着水汽和青草味。那一刻我站在写字楼台阶上，掏出手机翻看年假余额，心里盘算着该把攒下的调休换成一张去西部的火车票。城市夜晚的灯光再亮，也照不亮人心里那片想往外走的空地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挪到别人待腻的地方去。可就是这种挪动，能让早上醒来的第一眼变成陌生的天花板、窗外不认识的树、楼下没吃过的早点摊。我见过凌晨四点的泰山，石阶上坐满裹着军大衣等日出的人，大家互不相识却挤在一起取暖。也见过厦门八市的海鲜摊，老板娘一边刮鱼鳞一边用闽南话骂老公，骂完又笑着多送两只虾。这些片段在办公室里永远遇不到。

真正出门的人不会带太多计划。去年秋天我去黔东南，本来只打算在肇兴住两晚，结果被客栈老板拉去村里吃新米节。长桌宴从村头摆到村尾，我坐在一群戴银饰的苗家阿妈中间，她们往我碗里夹腌鱼，问我从哪里来，我说北京，她们说那地方远得很。那天下午我跟着去稻田里抓鱼，裤腿卷到膝盖，泥巴从脚趾缝里挤出来。回客栈时天已经黑透，老板在火塘边给我留了一碗米酒。这种行程写不进攻略，也没法跟同事解释。

有些人旅游是为了拍照，在网红墙前面排队半小时，拍完就走。我不太理解这种玩法，但也不觉得有什么错。人出门总得图点什么，有人图朋友圈的九宫格，有人图免税店的购物袋，有人就图在酒店阳台躺三天。我在清迈见过一个欧洲老头，每天早上去同一家咖啡馆坐两小时，看同一份报纸，喂同一只流浪猫。他跟我说这是他的第十一次清迈，每次住一个月。旅游对每个人的意义不一样，没必要统一成某种标准姿势。

路上遇到的人比风景记得更久。在青海湖边搭车，藏族司机多吉把车停在垭口让我拍经幡，他自己蹲在路边抽烟。他指着远处说，那边山后面就是他家，但他已经三个月没回去了，跑旅游包车比放牧赚钱。在越南会安，一个卖灯笼的姑娘用中文跟我聊天，她说她爷爷是广东人，家里还留着族谱。这些对话没有目的，说完就散，但总在某个加班的深夜突然冒出来，像口袋里翻出的旧车票。

回到那几扇亮着的窗。我后来真的请了年假，去了趟甘肃。从兰州坐绿皮火车到敦煌，车厢里有人吃泡面有人打牌，对面下铺的大爷给我讲他年轻时在酒泉当兵的事。到了敦煌，我没去莫高窟，先找了家面馆吃驴肉黄面。老板娘问我一个人来的？我说是。她说那你明天去鸣沙山别穿黑鞋，沙子烫脚。第二天我果然穿了白鞋，还是灌了一鞋的沙。但坐在沙丘上看月牙泉的时候，觉得那些亮着的窗离我已经很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