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洇开一小片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，蓝条纹小被子裹着他孙子，脚踝上夹着血氧探头。护士掀开箱盖换尿布，孩子蹬了两下腿，哭声穿过双层玻璃变得又薄又远。老周数着孩子胸口的起伏，一下，两下，比昨天稳当些。他口袋里的降压药还没吃，早上走得急，老伴追到电梯口塞给他的。

他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当爹那会儿，产房门口连把椅子都没有。现在走廊里摆着自动贩卖机，墙上贴着母乳喂养的示意图。条件好了，人反倒更怕了。怕黄疸值高，怕体重掉得厉害，怕护士半夜打电话。其实医生查房时说得很清楚，足月小样儿，吃奶慢，观察几天就能出院。老周听懂了，可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，跟当年在工地扛水泥时不一样，那时候累归累，倒头就能睡着。

隔壁床的爷爷过来搭话，说他孙女早产一个月，住十二天了。两个老头隔着保温箱看孩子，像看两棵刚冒头的秧苗。那爷爷从兜里摸出个塑料袋，里面是切好的苹果，让老周吃。老周摆摆手，说血糖高，苹果太甜。对方也不劝，自己嚼了两块，说甜的东西吃着高兴，高兴了血压就稳。这话没道理，老周却笑了，觉得比医生讲的管用。

护士出来喊家属签字，是给另一个孩子做听力筛查。老周趁机问自家孙子今天吃多少毫升。护士翻记录，说一次二十五，涨了五毫升。老周在心里算，一天八顿，就是二百毫升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喝米汤，拿搪瓷缸子晾着，凉了兑热水，哪有这么精细。可精细有精细的好，孩子少受罪。他现在每天走四十分钟来医院，权当锻炼，回去路上买把青菜，日子就这么过。

回家路上他拐进社区诊所量血压。大夫认得他，说又去看孙子了。老周坐下，袖带绑上胳膊，机器嗡嗡响。高压一百四，比上周降了点。大夫让他把药按时吃，别老忘。老周点头，说孩子出院就踏实了。其实他心里明白，出了院还有出院的操心，喂奶、睡觉、打疫苗，一样接一样。健康这事没有到头的时候，今天稳住了，明天还得接着盯。

晚上老伴做了清汤面，卧了个荷包蛋。老周把面挑起来吹了吹，跟老伴说孩子今天多吃了五毫升。老伴没抬头，说那你明天去的时候把医保卡带上，顺便把自己的复查约了。老周应了一声，低头吃面。窗外有小孩在跑，笑声从五楼传上来，脆生生的。他忽然觉得，人这一辈子就是从保温箱到跑不动，中间能自己端碗吃饭、能下楼遛弯，就是福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