遮阳伞下的言传身教

小区门口那个修鞋摊，撑着一把褪了色的墨绿遮阳伞。伞布边缘磨出了毛边，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响。修鞋的老师傅姓周，六十来岁，戴一副老花镜，手里总拿着锥子和蜡线。旁边放着一个塑料凳，常有个背书包的小男孩趴在摊边写作业，那是他孙子小满。

周师傅修鞋不抬头，嘴里却不停。小满写“春”字，横画总写不平，他就放下锥子，用食指在膝盖上划一道：“横要像鞋底走线，起针稳，收针平。”小满试了几次，还是歪，周师傅便让他拿锥子在旧皮子上扎眼，扎直了再写字。小满扎了半下午，手酸了，可再落笔，那个“春”字竟真的端正起来。周师傅没讲什么大道理，只说了句：“手上有准头，心里就有准头。”

后来小满上了三年级，开始学应用题，卡在“鸡兔同笼”上。周师傅从摊底下翻出个铁皮盒，里头装着废鞋掌和铜钉。他让小满把铜钉当鸡爪，鞋掌当兔腿，一只一只往盒子里摆。摆到第五遍，小满忽然喊起来：“我知道了，多出来的腿是兔子的！”那天收摊，周师傅把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钉塞进小满铅笔盒，说：“想不明白的事，就动手摆一摆，手会告诉脑子。”

有一回下了暴雨，遮阳伞漏了水，滴在周师傅的围裙上。小满举着伞布去接水，周师傅却把伞挪到小满头顶，自己淋着雨收拾家伙。小满问为什么不先遮工具，周师傅说：“工具湿了能擦，人淋了要生病。东西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这句话小满记了很久，后来班里同学抢着擦黑板，他把湿抹布拧干了再递过去，别人问他，他说：“东西是死的，人是活的。”

到了五年级，小满作文里写他爷爷：“爷爷不识字，但他会修鞋，也会修人。”老师把这句话圈了出来，批注“好”。小满回家念给周师傅听，周师傅正给一只运动鞋粘底，胶水味呛人。他没抬头，停了停手里的活说：“识字的人多，懂理的人少。你将来要是懂理，就不枉爷爷陪你写那些字。”那天傍晚，遮阳伞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小满蹲在旁边看爷爷收摊，忽然觉得那把伞旧得好看。

如今小满已经上了初中，不常来摊上了。周师傅的伞换过一回伞布，还是墨绿色。偶尔有年轻父母牵着孩子路过，指着摊子说：“看，老爷爷修鞋修得可好了。”周师傅笑笑，不说话。他手里的锥子穿过鞋底，蜡线拉得吱吱响，那声音穿过午后的小区，像是另一门功课，在教着路过的人：有些东西不用写在黑板上，一把遮阳伞下，就够学半辈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