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诊区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声，像谁在塑料桶里养了只青蛙。我盯着出水口那截发黄的滤芯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滇西古镇，客栈老板用山泉水泡的普洱。他拎起铜壶时手腕一翻，水线在半空划了道弧，落进盖碗刚好七分满。那会儿我正发烧，坐在火塘边看他添柴，烟往房梁上爬，外头雨声密密匝匝。医院走廊的日光灯白得刺眼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，轮子碾过地砖缝隙。我接满纸杯，水太烫，只好捧着暖手。旅行时候喝过的每一口水都记得清楚，偏偏医院这杯最没味道。

后来我常想，人为什么要去远方。在泸沽湖坐猪槽船那天，船夫划到湖心忽然停下，指给我看水下三米深的沉木，枝桠上缠着经幡。他说那是前年山洪冲下来的，树根还带着整块红土。我低头看，船底的水草像头发丝在飘。岸边游客举着自拍杆喂海鸥，面包屑落进水里，鱼群聚过来又散开。船夫重新摇桨，木轴吱呀吱呀响，他说他爷爷那辈划船不用桨，撑竹篙，现在竹篙都烂在湖底了。那天下午我什么也没拍，就坐在船里看水，看云影从山那边移过来，又移过去。

在琅勃拉邦的清晨，我跟着僧侣队伍走了三条街。糯米饭团还烫手，竹编小篓系在肩上，走到岔路口不知道往哪拐。有个穿橘色袈裟的小沙弥回头冲我笑，牙齿白得发亮。他伸手抓了把饭团，又指指我脚上的拖鞋。我低头看，左脚鞋带断了，用草茎随便绑的。后来我在路边摊买了双橡胶凉鞋，摊主老太太不会说英语，拿计算器按数字给我看。我给她整钱，她翻遍铁盒找零，硬币掉进阴沟缝里，她蹲下去掏了半天。那天我穿着新凉鞋走了很远，脚后跟磨出水泡，可心里松快。

去漠河那次是冬天，火车在雪原上开了二十多个钟头。对面铺位的老头带着搪瓷缸，每到饭点就去接热水泡面。他问我南方人吧，我说是。他说他每年这时候都去北极村，看冰封的江面，看哨所升旗。半夜我睡不着，趴在窗边看外面，月光照在雪地上，亮得像白天。老头忽然开口，说他老伴生前最爱雪，走那年哈尔滨下头场雪，他把她骨灰撒在松花江里。天亮时他递给我一个冻梨，黑乎乎的，咬开酸甜。我们在漠河站分手，他往北，我往南。

在喀什老城迷过一回。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驴车，土墙上挂着铜壶，门楣雕着花纹。我跟着一个戴花帽的小孩走，他踢着铁环，叮叮当当拐进死胡同。墙头探出无花果树，青果子还没熟。有个老人坐在门口削木头，削出只鸟的形状，翅膀能动。他递给我看，手指上全是刀口。我比划着问多少钱，他摇头，把木鸟塞进我口袋。后来我在艾提尕尔广场坐了一下午，看鸽子起落，看卖馕的汉子把馕饼摞成塔。黄昏时宣礼塔响起唤拜声，整个广场忽然安静下来。

现在我又坐回医院走廊。饮水机咕噜咕噜响，桶里水快见底了。隔壁床家属在打电话，说订了去三亚的机票，等出院就走。我摸口袋，摸到那颗在喀什捡的石头，被手心焐热了。走廊尽头窗子开着，风灌进来，把消毒水味吹淡些。护士喊我名字，我站起来，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。石头放回口袋，和钥匙碰在一起，叮的一声。旅行时候攒下的东西都还在，石头、木鸟、断鞋带，它们比照片记得住事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