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技让午睡安静下来

楼下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刚合上眼。他翻了个身，把枕头压在耳朵上，声音还是钻进来，像一根细长的针。他索性坐起来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。这栋楼建于九十年代，隔音薄得像纸。装修的人家在三楼，他在五楼，中间隔着两层楼板，依然挡不住那种间歇性的、带着金属尖头的震动。

后来他女儿给他买了一副降噪耳机。白色的，两个耳罩扣在耳朵上，像两只温顺的手掌。他试了试，电钻声变成了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一块铁皮，模糊，不真切。他第一次在装修声里睡着了。醒来时耳机还开着，电钻已经停了，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地转。

这耳机里有个麦克风，专门听外面的噪音，然后生成一段相反的声波，让两段声音互相抵消。原理说起来不复杂，一百多年前就有人画过草图。但把它做进这么小的壳子里，让一个退休老头随手就能用，是最近十几年才有的事。老周不懂这些，他只知道戴上它，世界就软下来了。

他后来开始留意别的。小区门口的快递柜能自己称重、自己发短信，他取件时柜门弹开，里面黑漆漆的，像一张安静的嘴。他用手机交水电费，手指戳几下屏幕就完事，不用再坐三站公交去营业厅排队。这些变化是慢慢渗进来的，像水渗进老墙的砖缝，等发现的时候，整面墙都湿透了。

有天下午装修又开始了，老周戴上耳机，坐在阳台的藤椅里翻旧相册。阳光斜着照进来，落在他膝盖上。他翻到一张八十年代的照片，那时候他刚搬进来，楼前还是土路，下雨天一脚泥。照片里他年轻，头发黑得发亮，背后是这栋楼刚刷好的外墙。现在墙皮掉了好几块，可耳机里的安静是真的。

他摘下耳机，电钻声立刻涌回来。他又戴上，声音退回去。就这么摘了戴、戴了摘，像在拨一个开关。开关这边是三十年前的楼和今天的装修队，那边是一小片被算出来的安静。他不知道这算不算科技的好处，他只知道今天下午他能睡个整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