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突然停电的那天晚上，我摸黑从六楼往下走，靠手机灯照着台阶。光柱晃来晃去，在拐角处扫到一辆落满灰的旧自行车，又扫到墙根一截断掉的保险杠。那截塑料件不知道是谁从事故车上拆下来的，靠墙立了很久。走到楼下才看见，街对面修理铺的老板正蹲在路边，拿手电照着一辆刚拖来的车，车主站在旁边打电话，声音挺急。

修车铺老板姓周，干这行快二十年了。他说现在夜里拖来的车，十辆有八辆是电子系统出的毛病。以前的车坏在路上，多半是皮带断了、水箱开锅，掀开引擎盖能看见问题。现在不行，传感器一报警，车就趴窝，换个件得等厂家发过来，有时候一礼拜动不了。他那间铺子里堆着不少拆下来的控制模块，塑料壳子上的插针密密麻麻，看着像小号的电路板。

我头一回对汽车产生实感，是坐父亲那辆老捷达。化油器的车，冬天打火得踩两脚油门，发动机抖得厉害，暖风要跑出五公里才有热乎气。那车没有气囊，安全带是纯机械的，拉出来得慢慢松，不然卡住。后来换车，父亲在4S店坐进驾驶位，销售指着中控屏讲倒车影像和自动驻车，他听了半天，最后问了一句：这车要是电瓶没电了，门还能不能打开。销售愣了一下，说能，有机械钥匙孔。

现在路上的车越来越安静。电动出租车从身边滑过去，只剩轮胎压过井盖的闷响。我坐过一次，司机是个话少的人，全程盯着仪表盘上的续航数字，到了充电站才松口气。他说跑长途不敢接，怕半路没电，拖车费比一天挣的还多。充电桩前排队的工夫，他拿抹布擦前挡风玻璃，玻璃上映着后面排队的车灯，一串白点。

我住的小区没有地下车库，车都停在路边。到了冬天早上，经常看见有人拎着搭电线在车头之间转悠，问谁的车能帮忙搭个火。有一回我帮邻居搭电，正负极夹子夹上去，他拧钥匙，发动机吭哧两声着了。他递我一根烟，说这车七年了，电瓶换过三回，再撑一年就换掉。我说换电车？他摇头，说没地儿充电，先开着吧。

前阵子路过老周的铺子，门口停着一辆拆了前杠的车，防撞梁露在外面，薄薄一层钢片。老周拿扳手敲了敲，说现在有些车为了省油，轻量化做得厉害，碰一下修起来不便宜。他指着旁边一辆老款越野车的底盘，大梁粗壮，锈迹斑斑。那辆车等配件等了两个月，车主干脆不修了，当废铁卖给他。老周没拆，搁在角落里，说留着拆零件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