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还没散干净，我搀着我爸从心内科出来，他一只手按着刚抽过血的棉签，另一只手搭在我胳膊上，步子迈得很慢。挂号、缴费、取药，楼上楼下跑了三趟，他走不动的时候就在候诊区的铁椅子上歇一会儿。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，忽然想起小时候他骑那辆二八大杠带我去镇上赶集，我坐在前杠上，他蹬得飞快，风把衬衫吹得鼓起来。现在他连过个马路都要左右看半天。车停在医院对面的地下车库，我扶他坐进副驾，他系安全带的时候手有点抖，扣了两下才扣进去。

我开的那辆车是五年前买的，手动挡，离合器有点重。我爸坐惯了，每次上车都习惯性地去摸车门上的储物格，那里常年放着一瓶水。他喝水的时候不说话，我就把空调风向调了调，别对着他吹。从医院回家那段路我开得比平时慢，后面有车按喇叭我也不理。他忽然说这车坐着还行，减震比他老伙计那辆面包车强多了。我说等明年手头宽裕点换个自动挡的，他马上摆手说不用换不用换，能开就行。我知道他是怕花钱，跟当年我考上大学他嘴上说学费不愁、背地里去跟亲戚借钱一个样。

其实车这件事在他那辈人眼里分量很重。我们村第一个买私家车的是隔壁开小卖部的老周，一辆银灰色夏利，停在店门口天天擦。我爸路过总要瞄两眼，回家也不提，就是吃饭的时候会多说一句老周生意做得活络。后来我买了车开回去，他绕着车转了一圈，伸手摸了摸引擎盖，说漆面挺亮。那天他破天荒地去村口小卖部买了一挂鞭炮，我说放什么炮啊，他说图个热闹。鞭炮碎屑落在车轱辘旁边，红红的一地，他拿扫帚去扫，扫得特别仔细。

这些年回老家的路修了两回，原先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铺上了柏油，车程从四个钟头缩到两个半。路好了，车也多了，村口那个岔路口前年装了红绿灯，我爸头一回看见的时候还问这灯是给谁看的。现在他过马路会等绿灯，虽然有时候路上根本没车。我教他用手机叫车，他学了半天，最后说还是坐班车踏实，司机认得他，会帮他把东西拎上车顶的行李架。我没再劝，有些习惯改不了，就像他到现在还觉得手动挡比自动挡省油。

去年冬天他腰疼得厉害，我开车带他去县医院做理疗，来回跑了半个月。那段时间我请了假，每天早上七点到他楼下，扶他上车，把座椅加热打开。他嫌费油，我说这功能不用也白搭。有一回下小雪，路上滑，我开得慢，他坐在旁边说要不他来开，我说您歇着吧。他没再坚持，过了一会儿说这车暖风来得快。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靠着椅背闭了眼，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病历的塑料袋。到地方我熄了火，他睁开眼说到了啊，我说到了，您慢点下。

前几天他打电话说村里有人买了辆电车，充电的，一公里才几分钱。我说那挺好，他说好是好，就是充电桩得自己装，麻烦。我说以后我换车也换电的，他想了想说那你得先问问物业让不让装。挂了电话我坐车里抽了根烟，想起他摸引擎盖那天放的鞭炮，碎屑扫干净之后地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子，过了好几天才被雨冲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