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老周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那声音像一根细钢针，从耳膜直穿到后脑勺。他睁开眼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，又闭上。翻了个身，把靠垫蒙在脸上。电钻停了十几秒，接着是锤子敲墙的闷响，一下一下，震得茶几上的杯子轻轻晃。老周坐起来，摸到手机看了一眼，十二点四十。他知道隔壁那户在装修，物业说过工期大概一个月。这个月，他的午觉算是完了。

午睡这件事，年轻人不太当回事，过了六十的人才知道它的分量。老周每天中午睡半个小时，下午血压就稳，头不晕，晚饭前还能下楼走两圈。要是没睡成，整个下午脑袋像裹了层湿毛巾，昏沉沉的，心里也莫名烦躁。前阵子社区体检，大夫说他血压偏高，让他注意休息。他心想，休息这事，不是自己说了算的。楼上那家上个月刚装完，这个月隔壁又开始。老小区就这样，一家接一家地翻新。

噪音对身体的伤害，不像摔一跤那么直接。它一点点磨人。先是耳朵难受，然后心跳跟着快起来，太阳穴突突地跳。老周有回实在受不了，下楼去小区花园坐着，可石凳太凉，风又大，坐了二十分钟就回来了。他也试过戴耳塞，那种海绵的，塞进去胀得慌，取出来耳朵疼。后来干脆不睡了，坐在阳台上翻报纸，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，脑子里全是那锤子的节奏。

他找过物业。物业的小伙子态度不错，说去协调一下，让装修的师傅中午停一个小时。第二天确实停了，第三天又响了。老周再去问，小伙子摊手，说人家赶工期，师傅也不容易。老周没再说什么。他理解，谁家没个装修的时候。可理解归理解，身体不跟你讲道理。那几天他下午量血压，高压比平时高了十几，心里有点发慌。老伴让他去医院看看，他说不用，等这阵子过去再说。

后来他想了个办法。中午吃完饭，他拎着保温杯去街对面的社区活动中心。那里有张旧沙发，平时没什么人，空调开着，虽然偶尔有打牌的动静，总比电钻强。他躺在沙发上眯二十分钟，居然也能睡着。活动中心的管理员是个大姐，看他天天来，特意把沙发旁边的窗帘拉上。老周没说什么客气话，就是每天走的时候把杯子里的茶叶渣倒干净。这么过了大半个月，隔壁的装修声渐渐少了。

装修总会结束，可下一个装修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。老周现在养成了个习惯，每天上午十点左右，要是听见哪家开始动工，他就提前把午饭吃了，赶在十二点半之前躺下。能睡多少算多少。他把这个叫“抢觉”。老伴笑他，说你这跟打仗似的。老周说，可不就是打仗，跟那电钻抢半个小时的清净。他算了算，这个月血压没再往上走，下午也能下楼走两圈了。日子就这么过，噪音来了就躲，躲不开就熬，熬过去再补。身体是自己的，别人替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