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下的课本

巷口那盏路灯已经亮了二十年，灯罩上积着灰，光晕昏黄，刚好罩住一张石桌。每天傍晚，卖完菜的中年女人会把孩子的作业本铺在灯下，自己蹲在旁边择韭菜。孩子趴着写字，橡皮擦在纸面上沙沙响，偶尔抬头看飞蛾扑向灯泡。这盏灯见过三代人，先是女人自己在这儿背课文，如今轮到她儿子算数学题。

灯光照不亮整条巷子，只够圈出一小块明亮。孩子写错一个字，女人就用指甲蘸着唾沫去擦，纸面起了毛，字迹洇成模糊的云。她没读过几年书，但认得拼音，能听出孩子念课文时哪里磕绊。有一回孩子问“为什么路灯是黄的，不是白的”，她答不上来，第二天特意去问巷口修鞋的老头，回来告诉孩子：“钨丝烧热了就是那个颜色。”这个答案在课本上找不到，却让孩子记住了光的温度。

后来孩子上了初中，晚饭时间往后挪，路灯下的石桌上摆的从课本换成英语磁带。录音机是亲戚家淘汰的旧货，按键陷下去一个，得用圆珠笔芯戳着才能按动。孩子跟着磁带念单词，声音盖过巷子里的狗吠和麻将声。女人不择菜了，坐在旁边纳鞋底，针尖在头发里划一下，再穿过厚布。她听不懂那些单词，但能听出孩子读得流利还是迟疑，迟疑了就让他倒回去重听。

石桌的边角被磨得圆滑，那是无数个夜晚的胳膊肘蹭出来的。孩子上高中后住校，路灯下空了半年。女人还是每天去那儿坐一会儿，把掉落的槐花扫走，拿抹布擦干净桌面。她没读过高中，不知道孩子在学校学什么，只是把家里那盏台灯擦亮，放在孩子房间的床头柜上。每周孩子回来，书包里装着做不完的卷子，她就在客厅看电视，把声音拧到最小。

高考前那个夏天，孩子又坐在路灯下背书，声音低而急促。女人站在巷口阴影里，看着光晕边缘的飞虫。她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这儿背《少年闰土》，背到“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”，抬头却只看到灯罩上凝结的油烟。她没考上高中，后来进城卖菜，如今孩子要替她去更远的地方。灯下那本地理书摊开，彩色的地形图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暗淡，孩子用手指描着等高线，仿佛在抚摸一座真实的山。

孩子考上大学那晚，巷子里摆了三桌酒席。路灯被拉了一根临时电线，照得比平时亮些。孩子举着杯子走到灯下，说这盏灯帮他做了十年作业。女人在人群里低头，后来人们散了，她独自站在灯下，把石桌擦了一遍又一遍。孩子去省城那天，她送他到公交站，回来时路灯正亮着，光晕里空无一人。她站了一会儿，听见楼上新住户的孩子在背古诗，声音清脆，和二十年前她自己的声音重叠在一起。她转身走进巷子深处，那盏灯还在身后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石桌，像等着下一个来写作业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