球场上的空位

腊月廿六的地铁里，座位空出大半。平时挤得转不过身的那节车厢，如今只坐了三个人，都低头看手机。出站口的风直往领口灌，街上卷帘门拉下一片，只有几家水果店还在营业，老板把成箱的车厘子搬上货架，动作比平日快。我穿过这条街去体育馆，路面上停车位空了大半。每年到这时候，城市像被抽走了什么，又留下点什么。

体育馆里人不少。羽毛球馆六片场地全满，打球的声音撞在墙上又弹回来，闷闷的。场边长椅上放着几件外套，有人刚下场就拎起拍子又上去。一个穿灰毛衣的男生连续扣了七八拍，对面的人接得踉跄，最后还是没救起来。两个人隔着网笑了一下，捡球，重新发。窗外是灰白的天，窗内是汗湿的头发和胶底鞋蹭地的响声，节奏并不因为街上人少而慢下来。

更里面那间屋子是乒乓球台。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打双打，球速不快，落点却刁。有个大爷每次发球前要拍三下球，再吹口气，对面的人也不催。打完一局，四个人凑在一起算分，声音不大，算完了换边再打。旁边一个小孩趴在台边看，手里攥着根跳绳，绳子拖在地上。他爸在另一张台子练球，偶尔回头喊一声别乱跑，小孩应一声，眼睛还盯着那颗白球。

我站在走廊上看了会儿。城市在春节前会空下去，这是每年都发生的事，但球馆没空。场馆管理员说，这几天来打球的反倒比平时多，因为不用上班，时间松了。场租照收，茶水自己倒，谁也不急着走。有人从包里掏出橘子分给旁边的人，橘子皮扔进垃圾桶，手在裤子上蹭蹭又上场。这种热闹跟街上的冷清搁在一起，有点奇怪，又很自然。

外面的风把树叶吹得翻过来，一片浅灰。馆内的灯管坏了一根，光线暗了一角，打球的人也没换场地，照样跑动。羽毛球在半明半暗里划出弧线，落在地上弹一下，被拍子捞起来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，大人还在厨房忙，小孩已经跑到院子里跳绳踢毽子，那时候不懂什么叫锻炼，只觉得身上有劲儿要往外冒。现在看这些人打球，大概也是同一个意思，身体想动，找个地方动一动。

我离开的时候，街上又空了一点。水果店老板正往店里收摊，把剩下的两箱橙子搬上小推车。球馆的灯还亮着，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有人在网前吊球。城市空了一半，另一半在球馆里出汗，在跑，在喊。这两件事同时发生着。我裹紧外套往回走，身后的击球声渐渐远了，但还没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