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考点外的路口在开考后半小时就空了，只剩一辆贴着“爱心送考”标志的黑色轿车停在树荫下。司机摇下车窗，把座椅放倒，闭眼听着远处隐约的铃声。这辆车是早上六点从城东开过来的，后座还留着几瓶没拧开的矿泉水。路口安静得能听见蝉鸣，偶尔有辆电动车经过，骑车人也会下意识放轻动作，好像怕吵醒什么。这辆车要等到十一点半，等那些考生从考场里涌出来，再把他们一个个送回家。

我站在路边看了它很久，想起自己第一次摸方向盘的那个下午。驾校的车是辆老捷达，离合器高得离谱，松快了就熄火，松慢了就抖得像筛糠。教练坐在副驾，嘴里嚼着槟榔，只说了一句“油离配合”。那会儿觉得开车是件特别复杂的事，手脚眼耳都得同时调动，后视镜里看线，引擎盖上看点，还要留神旁边突然蹿出来的电动车。后来开得多了，换挡、打灯、并线变成一种肌肉记忆，反而很少再想那些机械原理。车就是这样，从一堆需要琢磨的零件，慢慢变成你身体的延伸。

小区地库里有辆白色的两厢车，停了快三个月没动过。车身上落了一层灰，前挡玻璃上被人用手指写了“洗车”两个字。物业贴过两次通知，说长期占用车位要处理。后来听说车主是个跑长途的货车司机，年前查出腰椎间盘突出，在家歇着，这辆小车就再也没挪过窝。每次经过那辆车，我都会想，它以前跑过多少地方，拉过多少人，后备箱里装过什么。车停着不动的时候，反而比跑起来更有故事。

父亲那辈人对车的感情不太一样。他年轻时在运输公司开解放牌卡车，方向盘没有助力，冬天打方向得站起来抡。他说那时候跑山路，遇到下坡要提前减挡，靠发动机拖着车速，刹车踩多了会发热失灵。他到现在坐我的车，还会下意识看转速表，听发动机声音判断该不该换挡。我开自动挡，他总觉得左脚没地方放。有次他坐副驾，突然说了一句，现在的车太安静了，听不见机器在干活，心里不踏实。

去年冬天我在北方一个小城打车，来的是辆红色夏利，车里暖风开得足，玻璃上全是雾气。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，她说这车开了十二年，再开两年就得强制报废了。她一边说一边用手背蹭了蹭挡风玻璃，蹭出一小块清楚的地方看路。路上她指给我看一家关了门的电影院，说她年轻时候在那儿看过《庐山恋》。车继续往前开，暖风烘得人犯困，我忽然觉得这辆破旧的夏利里，装着一整个小城的记忆。

路口那辆黑色轿车在十一点二十的时候发动了。司机把矿泉水瓶收进塑料袋，把副驾上的一摞宣传单塞进手套箱。远处传来第一声铃响，他拧开收音机，调到交通台，然后下车站在车门旁边，朝考场大门的方向望着。考生们开始往外走，有人笑，有人低头看手机，有人四处张望找车。他举起手里那张打印着车号的A4纸，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跑过来，他拉开车门，等她坐稳，才轻轻关上门。车子汇入车流，很快看不见了。路口又空下来，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