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园长椅上的那顿午饭

中午的太阳把长椅晒得发烫，他坐在一头，饭盒搁在膝盖上。扫帚靠在椅背，铁簸箕里还留着几片梧桐叶。他吃得不急，偶尔抬头看路对面，几个初中生在水泥空地上踢一只瘪了气的足球。球滚到草丛里，一个孩子跑过去捡，鞋带散了，蹲下来系好再跑回来。他就那么看着，筷子停在半空。

他年轻时候也踢球。厂里的水泥地比这还硬，摔一跤膝盖能蹭掉一层皮。那时候没有正经球门，两个书包一摆就是门柱。下了夜班也不觉得累，能踢到路灯亮起来。后来厂子搬走了，空地盖了楼，一起踢球的人各奔东西。他说不清从哪天起就不踢了，好像也没人特意说不踢了，就是慢慢凑不齐人了。

体育这件事，开头总是热闹的。一帮人吆喝着凑到一块，规则现商量，场地现找。跑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，只觉得肺里烧得慌，腿也沉，可球传过来还是想追。那种追的劲头，跟年龄没关系，跟有没有观众也没关系。就是身体里还有东西想往外冒，拦不住。等到冒完了，坐在路边喘气，汗顺着下巴滴到地上，看谁都觉得顺眼。

可要一直踢下去就难了。得有人张罗场地，得有人约时间，得有人愿意当那个打电话催人的。这些事比踢球本身麻烦得多。很多人不是不想踢，是张罗不动了。工作一忙，家里一有事，第一个砍掉的就是踢球的时间。它不是非做不可的事，砍了也就砍了，日子照样过。只是过一阵子会觉得身上发紧，说不上哪不对劲。

那几个孩子还在踢。球又滚远了，这回没人去捡，几个人站在那商量什么，大概是在定规矩。他盖上饭盒，把筷子收进塑料袋。扫帚拿起来的时候，他朝那边又看了一眼。有个孩子正把书包挪了挪，摆成两个门柱的样子。他笑了一下，弯腰把簸箕里的叶子倒进垃圾袋，推着车往路的另一头走。

体育不挑地方，也不挑人。水泥地、旧书包、瘪了气的球，一样能踢。它挑的是那股说动就动的劲儿。这股劲儿在的时候，随便什么地方都是场地。不在了，再好的草坪也懒得去。他推着车走远了，身后传来一声喊，球被踢起来，又落回地上，滚了几圈，停在一双球鞋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