跨年夜零点的人群与账本

零点前十分钟，江汉路步行街已经挤不动了。卖气球的老人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三圈，一松手，几十个荧光气球往天上窜，底下立刻有人扫码付款。旁边奶茶店挂出“跨年第二杯半价”的牌子，队伍拐了两个弯。收银机滴滴响个不停，店员往杯盖上画笑脸，手速快得像在发牌。

我站在人群外围，听见两个女孩算账：打车回家要六十，地铁已经停了，共享单车得骑四十分钟。其中一个说算了，骑吧，省下的钱够明天早饭。另一个说那也得先买杯热的，手都僵了。她们最后扫了两辆单车，车筐里各塞一杯热奶茶，摇摇晃晃骑走了。零点钟声响的时候，街上气球炸开一片，环卫工老周站在路边，手里攥着扫帚，等那阵热闹过去。

老周跟我说，他今晚加班费是平时的三倍，从晚上八点扫到凌晨两点，六个小时能挣两百多。他指指脚下，说光气球皮和奶茶杯就装了四袋。这些杯子最后进了回收站，纸杯压扁打包，塑料吸管分拣出来。回收站老板姓陈，他说跨年夜这片的废纸量比平时多三成，但纸价最近跌了，一吨废纸板比上个月少卖四十块。他打算等开春再出货。

零点过后半小时，人群散得差不多了。街角便利店还亮着灯，店员在补货架，把饭团和关东煮往前面挪。店长盯着后台数据看，说今晚关东煮卖了平时五倍的量，萝卜和鸡蛋最先空。他给供应商发消息，让对方明天多送两箱。供应商老李在城郊租着冷库，回消息说行，但得加钱，元旦期间货车进市区要办通行证，一张多花八十。

我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家彩票店，卷帘门拉了一半，老板蹲在门口抽烟。他说今晚卖了三百多张刮刮乐，中最大奖的是一个穿校服的男生，刮出两百块，当场又换了二十张。老板把废票拢成一堆，说这玩意儿成本三毛一张，卖十块，刨去房租水电，一张赚四块出头。他掐了烟，说等会儿还要去进货，节后第一天人多，得多备点。

回到家快两点了，手机弹出几条推送：某平台跨年夜间消费报告，说餐饮订单同比涨了六成，电影票涨了三成。我没点开细看。楼下传来环卫车压缩垃圾的声响，老周应该还在那条街上。他今晚挣的两百多块，明天大概会变成菜市场的排骨和孙子的文具盒。钱就这么从一只手到另一只手，中间经过气球、奶茶、废纸板、关东煮和刮刮乐，每一道都留下一点痕迹，最后落在某个人的账本上。